夜风如刀,天风口外飞雪没胫,连呼出的白气都在须臾间冻成碎霜。
忽达尔的兵,是都是北方土生土长,素以耐寒闻名,可在这豁口的山谷里钉了整整六个时辰,铁打的筋骨也裂了缝。
他咬牙含恨,终是抬手——
“回城!”
两万残兵踏月而归,铁甲上凝着一寸厚的冰壳,像一条迟缓的黑蛇在雪原上游移。
临近子夜,才远远望见天风口那道死灰色的轮廓。
本该是回家的灯,却一盏未亮;本该是守城的弟兄,却一个未现。
忽达尔心头“咯噔”一声,尚未开口,怒火已先窜上喉咙。
“城上的都死绝了?!
快开城门迟一息,老子屠你们满帐!”
轰隆隆!
吊桥缓坠,门洞黑得像兽口,把月光一口吞尽。
风倒灌进去,发出空洞的呜咽,像有人在里头笑。
副将忽地扯住他缰绳,声音压得极低:“将军不对劲。”
没有回应。
三千守兵,连更鼓都没留一声。
城垛上积着新雪,平整得像从未有人踩过。
忽达尔眉心猛地一跳,他嗅到了,血味,藏在风里,甜得发腥。
“退!”
“杀!!!”
忽达尔话音未落,后方雪原忽然炸开一线火浪。
天朝伏兵掀雪而起,火把连成赤龙,铁甲映火,刀槊如林,直扑狼军后腰。
忽达尔拔刀,刀身与冰甲相撞,铮然一响。
“快回城!”
“放!”
城头一声冷喝,五千张角弓同时张满,弦声骤作暴雨!
箭雨带火,撕裂夜幕,自上而下倾泻成一道死亡的瀑布。
噗!
铁簇透甲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。
前两排狼军连人带马被钉进雪地,血花与雪沫齐飞,瞬间绽成一片猩红雾帐。
两万大军,顷刻折半。
忽达尔左肩一震,一支火箭贯甲三寸,火舌舔上裘绒,他却浑然不顾,嘶声狂吼:“别乱!向我聚拢!”
然而回应他的,是更锋利的寂静。
饥饿与严寒早已掏空狼军的腿,他们连举盾的臂都在发抖。天
朝步兵列阵而进,长槊平端,一步一戳,像收割冻僵的麦秆。
每一次进退,雪地里便添一圈新的红环。
忽达尔咬碎舌尖,一口血喷在刀上,借痛提气,单人匹马逆冲火阵。
刀光劈开火把,溅起一串金星,可才突两丈,四面团牌合拢,槊锋如铁墙,将他生生逼回。
“将军!”副将惨呼,声音却被箭啸掐断,一支白羽透颈而出,将他钉在马上。
马踉跄倒地,尸体被后续铁骑踏成模糊的血泥。
忽达尔环顾,黑甲红氅的天朝兵已围成铁桶,缝隙里透出的,是更远处的火光,那是他身后的天风口,如今成了别人的烽火台。
他心有不甘,自己连杀父仇人都未能看到,他便愤怒转身,看向城墙之上怒吼道“萧策有胆子给老子滚出来!”
“放肆!”
韩蛰横刀怒喝,声若沉雷滚过雪原,“大人名讳,岂是你这败犬能直呼!”
忽达尔却笑了。
笑声沙哑,像锈刀刮过铁石,带着血沫子一起溅出来。
他双目赤红,眼角崩裂,渗出的血珠顺着胡茬滴在雪里,瞬间凝成一粒粒红冰。
大势已去?
他早没“势”了,只剩一条命,和手里这口卷了刃的刀。
“你给我去死!”
几个字如从齿缝里迸出,像狼临死前最后一声长嗥。
嗖——!
刀光先动,人影后随。
雪幕被劈出一道漆黑的缝,忽达尔连人带刀撞进重围。
九品武夫,一步之外便是炼气天堑。
此刻他燃尽全部精血,把“人”的极限硬生生又往前推了半寸。
噗!噗!噗!
刀背砸碎铁盔,刀口撕开锁喉,六道血泉几乎同时喷起。
雪雾与血雾搅在一起,月光照下来,竟显出一片诡异的粉。
韩蛰只觉眼前一花,那柄染成赤色的弯刀已悬在自己头顶。
他举刀格挡——
铛啷!
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,韩蛰虎口迸血,掌中刀打着旋飞出十几丈,“噗”地钉进冻土,尾羽般乱颤。
忽达尔半步不落,左肩一沉,断刀划出一道死亡弧线,直取韩蛰脖颈。
咻——
千钧一发之时,忽达尔忽然察觉背后箭声破空,他果断转身挥刀斩向虚空!
当啷!
那柄饱饮鲜血的弯刀,自刀脊居中炸断!
半截刀头带着惯性飞出去,“哆”地钉进城墙。
箭杆余势未衰,嗡嗡震颤,尾羽白如雪,羽根却刻着一枚小小的“幽”字篆纹。
韩蛰踉跄后退,冷汗湿透重甲,循箭来处猛然回头:
百步外,天风口城楼。
萧策玄衣猎猎,负手立于垛口,长弓尚未收起,弦丝犹在轻颤。
月光斜照,他半边脸沐在银辉里,半边脸沉在阴影中,像一尊没有悲喜的玉像。
忽达尔低头,看了看手里只剩尺余的残刀,又看了看城头。
忽然,他仰天大笑,笑声越来越狂,越来越烈,最后竟压过了呼啸北风。
“萧策!”
他猛地将断刀倒转,刀柄重重砸在脚边城砖,火星四溅。
下一瞬,人已借力拔起,像一头垂死的鹰,振翅扑向最后一轮明月。
“保护大人!”
“上城墙!”
雪地里,黑潮般的人影齐往城下涌。
“所有人给我停下!”
韩蛰嘶哑的吼声硬生生拽住众人脚步。
他捂着裂开的虎口,血从指缝渗出,却回头望向那片修罗场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“没人能够伤得了大人!”
“你们立刻清扫战场,哪怕剩一口气,也得给我补一刀!”
众兵怔然,终究转身。
雪原上,只剩铁器刮骨的摩擦声,和偶尔一声短促的、被刀锋掐断的闷哼。
城墙。
风更急了,像千万柄无形小刀,削得人面皮生疼。
忽达尔“砰”然坠地,单膝砸碎墙砖积雪,却借着冲势滑出半丈,恰好停在萧策十步外。
他披头散发,鬓角霜雪与血痂凝成冰坠,每喘一口气,便碎落几粒红晶。
萧策垂眸,指尖轻弹弓弦,发出“嘣”一声轻响。
“你找我?”
声音不高,却盖过风,盖过心跳,盖过残刀上尚未滴尽的鲜血。
忽达尔缓缓抬头,瞳孔里燃着两簇幽绿鬼火。
“装什么糊涂。”
他一字一句,像把每个字都嚼碎再吐出:
“黑风谷你杀我父王忽必烈,斩我蛮国十万狼兵;
今夜,你夺我天风口,屠我两万士兵。”
他猛地握拳,指节噼啪爆鸣,冻裂的伤口重新迸血,顺着腕甲蜿蜒成溪。
“萧策,”
“我忽达尔——
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,我誓不为人!”
“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”
萧策的声音像檐角冰凌,遥遥坠地,碎成数瓣。
“你父亲技不如人,死得其所;至于你——”
他微抬下颌,目光掠过忽达尔染血的甲胄,仿佛在看一堆残雪,“不过是我的阶下囚,也配谈‘誓不为人’?”
炼气境的威压随之铺展,三尺之内积雪被震成齑粉,随风旋起,形成一道无形圆环,将忽达尔牢牢锁在原地。
九品与炼气,一境之隔,却是云泥。
萧策抬手,指尖轻拨弓弦,嗡鸣似龙吟,仿佛下一瞬便可将对方眉心洞穿。
忽达尔却笑了。
笑意先是从嘴角裂开,一路扯到耳根,白森森的牙齿沾着血珠,像雪地里突兀的兽齿。
“阶下囚!”
他猛地抬手,一掌拍在自己胸口!
砰!
闷响如擂鼓,五道血箭自背脊穴窍激射而出,在夜风里凝成猩红冰丝。
刹那间,一股狂暴到近乎野蛮的真气,以他胸腔为中心轰然炸开!
轰!
城墙积雪被震得逆卷上天,露出青黑古老墙砖。
忽达尔脚下,三尺坚冰寸寸皲裂,裂缝里透出暗红光芒,似地底岩浆翻涌。
他的气息一路飙升——
九品巅峰半步炼气炼气初期!
最终稳稳停在炼气境第一重楼,与萧策分庭抗礼!
萧策瞳孔微缩。
那并非寻常破境的温润霞光,而是血与火交织的赤煞;
对方经络如遭万刃刮割,却借一股蛮横外力,强行将天地灵气灌体,化作滔天凶焰。
看到忽达尔的举动,萧策脑海记忆里获知,这是“燃血吞元”
以自身寿元、魂魄为柴,点燃丹田,一炷香内强行拔高一大境。
一炷香后,经脉俱断,神魂湮灭,纵大罗金仙亦难救。
“原来你早抱必死之心。”
萧策缓缓收拢长弓,第一次真正平视对方。
忽达尔七窍渗血,却笑得愈发猖狂。
“一炷香,杀你——够了!”
寒光骤起!
忽达尔掌心一翻,一柄仅寸许长的墨黑匕首自怀中滑出,刃薄如蝉翼,却透出妖异的暗红纹路,像干涸的血迹,又像封禁的符咒。
下一瞬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,竟凭空消失在原地!
“那刀有灵气?”
萧策瞳孔猛缩,自身本能让他猛地侧身拔刀。
刀光如匹练,堪堪横挡于喉前。
“锵——!”
金铁交击的脆响炸开,却只见萧策掌中那口百炼战刀,如枯枝般被匕首轻易削断!
萧策骇然色变,脚下一错,身形暴退。
可忽达尔的速度更快,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直追他咽喉!
“罡气——开!”
萧策怒吼,炼气境的青色罡气瞬间喷薄而出,化作一面凝实气盾,挡在喉前。
罡气流转,连飞矢都能震碎,何况一柄寸许小刃?
然而——
匕首毫无滞碍,如穿过一层薄雾,继续刺向他的脖颈!
“怎么可能?!”
萧策心脏几乎停跳,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一偏头。
冰冷的刃风贴着颈侧掠过,像死神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。
“嗤——”
一缕血线飞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