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步走近,目光扫过我和花溪,最终落在棋盘上,语气平静地询问其他三王。
花溪被他那一眼看得脖子一缩,下意识地想往我身后躲。
我却懒得理会他那套故作高深的姿态,心心念念的只有被他带走的儿子。
“儿子呢?没带回来吗?”我抬眼,径直打断了他与花溪之间无形的对峙。
他俯身向我靠近,此刻却让我莫名烦躁。
“几位师兄甚是喜爱瑞宁,留他多玩几日。他答得轻描淡写。
随即话锋一转,只有我能听见,“倒是你,我不在时,可有想我?还是……又想去清风楼了?”
最后三个字,他吐得极轻,却像三根淬了毒的冰针,狠狠扎进我的耳膜。
轰的一声,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,应声而断。
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迟滞。
我能感觉到花溪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,大气都不敢出。
而我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。
盯着他那张惊为天人、此刻却让我只想撕碎的脸。
他怎么敢?他怎么又敢提那个地方?
我心头的怒火如火山喷发,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疼。
我甚至懒得再与他多说一个字,直接转向早已吓得面色发白的花溪,冷声命令道。
“花溪,你去找其他三王过来。”
“是,主上!属下这就去!”
花溪如蒙大赦,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,向我恭敬一礼,又匆匆向空妄颌首,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场域。
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,我能想象她长舒一口气的样子。
而寝殿之内,只剩下我和他,以及这满室的死寂。
空妄似乎并未将我的怒火放在心上,或许在他看来,我只是在闹脾气。
他甚至以为我让花溪去传唤三王,是要商议什么正事。
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我,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。
“我只是关心夫人的消遣。”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巨响,在寂静的寝殿里炸开。
我用尽全力的一巴掌,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,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,冷白的肌肤上,五道清晰的指印迅速浮现、变红,触目惊心。
“我说过,如果你再提……”
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,但这痛楚,远不及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空妄缓缓地,一寸寸地,将头转了回来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别处,而是死死锁住她那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眸。
在那双他最沉溺的眼睛里,他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。
那眼神,比世间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,轻而易举地剖开了他的尊容,刺穿了他魔胎的骨血,让他感到一阵灭顶的惊惶。
他为什么要提“清风楼”?
他自己也想问自己。
那三个字是他心头的一根毒刺,日夜折磨着他。
每一次提及,都是在用这根毒刺反复戳刺自己,也是在病态地试探她。
他想确认,她是否真的已经将那段红尘烟火彻底遗忘;他想证明,只有他才能引发她如此激烈的情绪。
这是一种饮鸩止渴般的自虐。
他渴望她的在意,哪怕这在意是以愤怒和憎恶的形式出现。
他舌尖抵了抵被打肿的腮帮,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他没有动怒,只是向前踏出一步。
“还是说,夫人觉得我连问的资格都没有?”
他用最平静的语调,说着最挑衅的话。
他看到她眼中的怒火更盛,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,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。
他想,就这样吧,就这样看着我,只看着我一个人。
他的话语像是一瓢滚油,浇在我心头的烈火之上。
资格?他还敢跟我提资格?
我气得浑身发抖,手腕一翻,那串一直被我握在掌心的九玄佛珠被我猛地扯下,想也不想就朝他那光洁的额头狠狠砸了过去!
“为什么那么多种方式,你总是问那个地方!”
佛珠带着破风之声,精准地砸在他的眉心。
他没有躲,任由那坚硬的檀木珠子在他额上撞出一声闷响,然后散落一地。
我怒不可遏,冲上前去,又是两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,紧接着一脚踹向他的小腿。
做完这一切,我转身就走,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他。
可下一瞬,眼前人影一闪,那身影如鬼魅般挡住了我的去路。
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悲天悯人、光风霁月的尊者,那张脸上属于神只的悲悯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执拗与霸道。
“我只是无法忍受你去那种地方,无法忍受别人觊觎你的目光!”
他死死地盯着我,声音压抑着怒意之下,竟藏着浓重的委屈与恐惧。
我被他这副模样气得几乎要笑出声来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都因为愤怒而发烫。
“可我去了吗?”
我几乎是吼出这句话,感觉火气从心底直冲天灵盖,烧得我神智都有些不清了。
我的质问让他猛地一怔,眼中的怒意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慌乱。
但他很快又用那副冷漠的面具将情绪掩盖。
沉默了片刻,语气略微缓和。
“你虽未去,但我一想到你有去的可能,就…”
他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我的手腕,却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曾无数次为我拂去尘埃的手,此刻却因为主人的挣扎而颤抖。
“我不想你与那些尘世的污浊有任何关联,你应只属于我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尾那抹红色却愈发妖冶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这副偏执到不可理喻的模样,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,很无力,像是跟一块顽石较劲,无论如何都敲不开、砸不碎。
“我要把你扔了。”
我一字一顿,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着最残忍的话。
“像扔垃圾一样,你这个人不能要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我清晰地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死死抓住我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,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休想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平静,带着慌乱和恐惧,青筋隐约可见。
“我说过,入了我的眼,你便永远别想离开。”
他另一只手弯腰捡起地上那串断裂的九玄佛珠。
他举起佛珠,凑到我眼前,语气中是威胁与哀求的诡异交织,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,又莫名地让人心头发软。
“还是说,要我再给你戴上,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,才能让你记住自己属于谁?”
“这个人…这个男人不能要了……”
我被他彻底激怒,所有的理智都被焚烧殆尽,只剩下最原始的暴力冲动。
我甩开他的手,不管不顾地将他整个人摁倒在地,骑在他身上,一拳一拳地砸了下去。
他没有躲,也没有闪,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任由我的拳头落在他身上,脸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袈裟散乱开来,沾染了地上的灰尘,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,很快便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也渗出了血丝。
我打得手都麻了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,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吸进去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了魑臣他们的声音。
“都进来!”
我喘着粗气,停下了动作,冲着门外喊道。
魑臣、玄策和魅姬并肩而入,当他们看到殿内这副景象时,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三位王者,也不由得齐齐愣住。
他们看到我骑在空妄身上,而那位高高在上的佛子,则狼狈地躺在地上,衣衫不整,脸上带伤。
“见过主上。”
魑臣最先反应过来,他扫过空妄微乱的袈裟和泛红的眼尾,心中暗惊,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向我行礼。
他又向空妄颌首,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询问。
“不知主上和尊上找我们所为何事?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身下的空妄却动了。
他没有理会我的沉默,而是向前一步,目光在魑臣、玄策和魅姬身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了魑臣身上。
“魑臣,我问你,近日魔界可有异常动向?尤其是……与清风楼相关的。”
又是清风楼!
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再一次冲上了头顶,眼前都有些发黑。
“你要死了!”
我尖叫一声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呢?原来是问这个……”
我火冒金星,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,再次扑上去,对着他就是一顿重揍。
“你有病,我都几年没去了。你还有没有别的话题了?没有就闭嘴!”
这次空妄却不再任我打,他身形一闪,便轻易避开了我的攻击,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。
“夫人息怒,我只是…”
他余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魑臣等人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只是关心你的安危,清风楼鱼龙混杂,我怕有人对你不利。”
他还向魑臣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来劝我。
魑臣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,随即又恢复了严肃,上前一步拱手道。
“主上,尊上许是太过关心您了,言辞间有些失当。”
他语气恭敬,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戏谑,随后又转向我,放软了声音。
“您消消气,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“你敢躲……”
我哪里听得进劝,见空妄闪避,更是怒火中烧,身形如电光石火般追了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将他狠狠地拽回来,摁在地上又是一顿猛揍。
这次,他没有再躲。
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任由我的拳头落在身上,然后抬眼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魑臣等人。
“你们先退下吧,我与夫人有话要说。”
“都出去!”我吼道,声音已经沙哑。
魑臣等人如蒙大赦,躬身行礼后迅速退出了大殿,还贴心地为我们关上了门。
殿内,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。
“空妄,你一次次在作死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!”
我一边打一边骂,直到最后力气耗尽,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,整个人虚脱般地趴在了他的身上。
就在我最后一拳软绵绵地落下时,他忽然抬手,接住了我的拳头。
然后顺势一带,一个翻身,将我紧紧地揽入了怀中。
他的双臂如铁箍般锁住我,让我动弹不得。
我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能任由他抱着。
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。
“是我执念太深。”
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他轻抚着我的发丝。
“清风楼于我如鲠在喉,我知不该提,却控制不住。”
他抬起头,吻上我的额间。
“别气了,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