畑俊六盯着地图,目光在“仙霞岭”、“崇明岛”、“老鹰嘴”几个点上反复移动。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,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。军统的“掌柜”亲自策划的“归巢”行动,代号“松井”的特使(只有畑俊六等少数高层知道,这位特使是东京参谋本部直接派遣的,身份特殊,任务是追查一支给皇军造成重大损失的、疑似装备了先进德式装备的“支那军神秘部队”)追查的“重要物资”,上海、南京近期一系列针对帝国科研机构和工厂的破坏与盗窃……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,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联系?
“命令!”畑俊六猛地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第一,电令影佐祯昭,授权他调动一切可调动力量,封锁‘老鹰嘴’海域,对任何可疑船只,无论国籍,一律扣押检查!如有反抗,立即击沉!务必将‘归巢’行动相关人员截获!”
“哈依!”
“第二,电令驻沪海军第1遣支舰队司令官,即刻派遣炮艇、驱逐舰,协助封锁相关海域,并派出水上飞机,在天亮后对该海域进行空中侦察!”
“哈依!”
“第三,”畑俊六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以派遣军司令部名义,直接电令杭州湾方向的陆军部队,抽调一支精干小队,乘快艇向‘老鹰嘴’方向机动,配合海军和特务机关行动。告诉他们,我要活的!尤其是携带物品和文件的人员,必须活捉!”
“司令官阁下,这……是否需要通过华中派遣军司令部……”铃木宗作少将有些犹豫。越过华中派遣军直接命令其下属部队,这在程序上有些不妥。
“非常时期,行非常之事!”畑俊六不容置疑地挥手,“此事可能关系到帝国在支那战场的重大利益,甚至可能影响到未来的战局!立即去办!”
“哈依!”铃木宗作不敢再多言,转身去传达命令。
河边正三看着地图,眉头微皱:“司令官阁下,如果……如果那支小部队和‘重要物资’真的在‘老鹰嘴’,而我们成功截获,是否意味着‘松井’特使追查的那支神秘部队的线索,也会浮出水面?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畑俊六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幕,缓缓说道,“武汉战事胶着,帝国需要新的突破口。无论是那支神秘部队,还是军统不惜代价转移的东西,都可能成为打破僵局的关键。传令下去,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单位,务必全力以赴!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结果!”
“哈依!”
办公室里的军官们匆匆离去,传达命令。畑俊六独自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。他隐隐有种预感,今晚,在长江口外那片黑暗的海域和荒凉的海滩上,正在上演一场足以影响深远的较量。而帝国,绝不能成为输家。
凌晨二时五十五分,鹰嘴崖海滩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。刘黑子带来的“苍狼”大队士兵已经重新布置了防线,一部分在崖顶设立观察哨和机枪阵地,一部分在海滩南北两侧的礁石后隐蔽,还有几个身手最好的爬上了“鹰嘴”那块突出的巨岩,那里视野最开阔。
裂缝入口已经被爆破组用集束手榴弹炸塌了一部分,落石堵塞了大半通道,短时间内“黄雀营”的人很难再钻过来。但众人都清楚,这只能拖延时间,敌人完全可以从外面绕路,或者用更多炸药重新炸开通道。
“中校,刘队长,你们看!”趴在“鹰嘴”巨岩上的观察哨忽然压低声音喊道,“海上有动静!”
安德烈和刘黑子立刻顺着临时搭建的绳梯爬上“鹰嘴”。这块巨岩突出海面二十多米,居高临下,视野极佳。只见东南方向约两三公里的海面上,隐约有几个微弱的灯光在闪烁,忽明忽暗,很有规律。
“是灯光信号!”周明远也爬了上来,他视力极好,仔细辨认着,“三长……两短……没错!是我们约定的接应信号!是‘海蛟’!”
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!接应的船来了!
“发回答信号!”安德烈立刻下令。
一名“苍狼”大队的战士举起蒙着红布的手电筒,对着海面方向,有节奏地开关——两短,三长。
海面上的灯光信号停顿了片刻,随即再次闪烁:两短,三长——回应正确!
“是他们!”周明远激动地握紧了拳头。
“让下面的人准备,伤员和技工优先,其他人交替掩护,准备登船!”刘黑子对下面低吼。
海滩上顿时忙碌起来。“骆驼”和“牦牛”搀扶起两位老技工,“秀才”紧紧抱着装有电台残骸和核心图纸的皮包,其他战士则开始检查装备,准备向海滩南侧移动——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平缓的礁石区,勉强可以停靠小船。
然而,就在众人准备行动时,站在最高处的观察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:“不好!北面!有船!速度很快!”
众人悚然一惊,齐齐扭头向北望去。只见北方漆黑的海面上,突然出现了几个快速移动的黑影!黑影的轮廓在微弱的月光下逐渐清晰——是船!而且不止一艘!从外形看,明显比渔船要大,船首破开海浪,正高速向鹰嘴崖方向驶来!更令人心悸的是,其中一艘船的船头,隐约可见一门小口径舰炮的轮廓!
“是鬼子炮艇!”刘黑子脸色大变。
“他娘的!鬼子怎么来得这么快?!”安德烈独眼中寒光爆射。
几乎与此同时,南面海面上,那几条发出接应信号的渔船也似乎发现了北面来的不速之客,灯光信号骤然熄灭,船体开始转向,似乎想要离开。
“发信号!让他们别走!我们是‘利刃’!货物和技工都在!”周明远急道。
信号灯再次闪烁。但南面的渔船似乎犹豫了,速度放缓,却没有再靠近。
“来不及了!”观察哨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炮艇转向了!炮口……炮口对准了南面的渔船!”
众人抬眼望去,只见那几艘快速驶来的舰船中,领头那艘较大的(估计是改装炮艇)果然调整了航向,侧舷对准了南面“海蛟”他们的渔船方向,船首那门小炮的炮口,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闷响传来,炮口喷出一团火光。虽然距离较远,声音传到鹰嘴崖时已经不大,但那道划破夜空的暗红色弹道,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炮弹落在“海蛟”号渔船左舷外数十米的海面上,炸起一道冲天水柱!
这是警告射击!
“海蛟”号等两条渔船显然被震住了,不敢再动,停在原地。
“完了……”一名“利刃”连的战士喃喃道,声音中充满了绝望。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,唯一的生路又被鬼子炮艇封锁,这真是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
安德烈死死盯着海面,独眼中的火焰却未曾熄灭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刘黑子:“刘队长,你们带炸药了吗?够不够炸掉那个裂缝,把山道彻底封死?”
刘黑子一愣,随即明白了安德烈的意图:“炸药有,但不多。想把那条裂缝彻底炸塌封死,够呛,但炸塌一段,拖延几个小时没问题。中校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封死退路,背水一战!”安德烈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们没有退路了。崖顶易守难攻,我们还有地形优势,弹药也补充了一些。只要能坚持到天亮,或许还有变数!但裂缝不能留给敌人,否则我们腹背受敌,必死无疑!”
刘黑子看着安德烈决绝的眼神,又看了看海面上被炮艇逼停的接应船只,一咬牙:“他娘的,干了!爆破组,把所有炸药集中起来,给老子把那个裂缝入口炸塌!要快!”
“是!”
几名“苍狼”大队的爆破手立刻冲向裂缝。
安德烈又看向周明远:“老周,发信号给渔船,让他们立刻撤离,不要管我们了!告诉他们,技工和货物,我们会用命保住!让他们把这里的情况带回去!”
“安德烈!”周明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那你呢?‘利刃’连呢?还有‘苍狼’的兄弟们呢?”
“我们是军人。”安德烈推开他的手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军人的任务,就是不惜一切代价,完成任务。现在,我们的任务是保护技工和‘暗货’,等待可能出现的转机,或者……战斗到最后一人。发信号!”
周明远看着安德烈,又看看海面上那些被炮口指着的渔船,眼圈红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信号兵嘶吼道:“发信号!让他们走!快走!”
信号灯再次闪烁,急促而绝望。
南面海面上,“海蛟”号渔船似乎读懂了信号,船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(或许是船上的人在激烈争论),但最终,两条渔船开始缓缓转向,向着外海方向驶去。
“懦夫!逃兵!”海滩上,有战士忍不住低声骂道,声音哽咽。
“不怪他们。”刘黑子闷声道,“留下也是送死。能走一个是一个,总得有人把消息带回去。”
安德烈不再看海面,他转身面向崖壁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:“‘利刃’连!‘苍狼’大队!全体都有——!”
海滩上、崖壁上、礁石后的所有战士,无论是伤痕累累的“利刃”连幸存者,还是刚刚经历急行军和一场战斗的“苍狼”大队士兵,全都挺直了腰板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们的指挥官。
“我们的背后是大海!我们的退路已绝!我们的前面,是数倍于己的敌人!”安德烈的声音在海浪和风声中断断续续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但我们脚下,是中国的土地!我们怀里,是绝不能落入敌手的国之重器!我们身边,是生死与共的兄弟!”
他顿了顿,独眼扫过每一张或年轻、或沧桑、或沾满硝烟、或带着伤痕的脸。
“今天,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。但我们要让鬼子知道,也让那些背弃同胞、为虎作伥的汉奸知道——中国,有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的军人!”
“轰——!”
话音未落,裂缝方向传来一声巨响!爆破组引爆了所有炸药,剧烈的爆炸将裂缝入口处的岩石彻底炸塌,碎石和烟尘弥漫,那条通往山腹的通道被彻底封死!也意味着,他们最后的退路,自绝了。
与此同时,北面海面上的鬼子炮艇,似乎注意到了岸上的动静,调转炮口,对准了鹰嘴崖。
而南面,“海蛟”号渔船已经驶出一段距离,却又突然停了下来,船尾的信号灯,再次闪烁起来。
这一次的信号,不再是约定的暗语,而是简单的、重复的明码灯光。
那是三个字母,三个在夜空中固执闪烁的字母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