篝火噼啪作响，驱散了些许洞穴的阴冷和潮湿。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疲惫不堪、沾满硝烟和泥污的脸。洞外，浓雾如同厚重的灰白色幔帐，将天地遮蔽得严严实实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低沉而持续的飞机引擎轰鸣声，提醒着众人危险仍在逼近。

“咳咳……” 陈工捂着嘴咳嗽了几声，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蜡黄。林工靠在他旁边，闭着眼睛，胸膛微微起伏，呼吸有些急促。长时间的逃亡、紧张、吸入瘴气，让两位年过半百的老技工身体有些吃不消了。

“水 ……” 陈工哑声道。

“牦牛” 连忙递过水壶。陈工喝了一小口，润了润干裂的嘴唇，然后看向正在火堆旁拆解擦拭武器的安德烈和周明远，声音虚弱但坚定：“安德烈 中校， 周 队长， 你们 不用 管 我们 两个 老骨头了…… 带着 机器 和 图纸 先 走吧。 我们 …… 我们 实在 走不动了， 不能 拖累 大家。”

“陈工， 你 这 是 什么 话！” 周明远立刻放下手中的手枪套筒，严肃地说，“我们 ‘利刃’ 连 接到的 命令， 是 把 你们 和 ‘暗货’ ， 一个 不少 地 安全带 回 根据地！ 少 一个 人， 少 一颗 螺丝钉， 都 不算 完成任务！ 老炭头 说了， 再 有 半个 时辰 左右 就 能 出谷， 坚持 一下！”

安德烈没有抬头，继续用一块沾了枪油的布，仔细擦拭着他那支柯尔特1911手枪的每一个零件，独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冷静的光芒：“陈 工， 林 工， 你们 的 价值， 不在于 能 走 多 快， 而 在于 你们 脑子 里 的 东西 和 手上 的 技术。 机器 是 死的， 图纸 是 纸， 只有 你们 能 让 它们 活过来。 我们 就算 把 命 都 丢在 这 ‘迷雾 谷’ ， 也 必须 把 你们 活着 送出去。 这 是 命令， 也 是 我们 ‘利刃’ 连 的 使命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陈工和林工对视一眼，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感动和一丝愧疚，不再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
“中校， 周 队。” 负责警戒的“山鬼”从洞口摸回来，压低声音道，“外面 的 飞机 声， 像是 侦察机， 飞得 不高， 在 这一带 兜圈子。 小鬼子 的 鼻子 真 灵， 这么快 就 闻着 味 找 过来 了。”

“他们 是 循着 ‘鬼见愁’ 的 爆炸 和 ‘黄雀营’ 的 动静 来 的。” 周明远扶了扶眼镜，分析道，“白天 视线 好， ‘迷雾 谷’ 这 点 雾 挡不住 飞机。 我们 必须 在 天亮 前 出谷， 不然 一旦 被 飞机 发现， 引导 炮火 或者 空投 伞兵 封锁 谷口， 就 真的 插翅难逃了。”

“老炭头， 出谷 的 路， 确定 吗？” 安德烈看向蹲在火堆旁，用木棍拨弄着炭火的老猎人。

老炭头抬起头，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：“路 是 肯定 有， 我 爹 当年 带我 走过。 但 这 都 过去 几十年了， 而且 这 ‘迷雾 谷’ 邪性， 不 光 是 雾 有毒， 这 路 也 会 ‘变’ 。”

“路 会 变？” “骆驼”挠了挠头，没听明白。

“就是 容易 迷路。” 老炭头解释道，“这 谷里 雾 大， 看 不 远， 很多 石头 、 树 长得 都 差不多。 加上 这 雾 吸 多了 人 就 头晕 眼花， 明明 是 直 着 走， 走 着 走 着 就 偏了， 兜 个 圈子 又 回 到 原处， 或者 走 到 绝壁 、 深潭 边上去。 我 爹 当年 是 靠着 天上 的 星星 和 山里 一种 叫 ‘指 路 草’ 的 草药 才 走出去 的。 可 现在 天上 雾 蒙蒙 的， 星星 看 不见， ‘指 路 草’ 我 也 几十年 没 见 过了， 不 知道 还 有没有。”

众人闻言，心头都是一沉。这“迷雾谷”果然名不虚传，不仅有毒瘴，还是个天然迷宫。

“那 我们 就 用 最 笨 的 办法。” 安德烈将擦好的手枪零件“咔哒”一声组装好，拉动套筒检查了一下，然后插回枪套，“用 绳子 把 人 都 连 起来， 一个 跟 一个， 绝 不 分散。 老炭头， 你 凭 记忆 和 感觉 带路， 我们 相信 你。 另外， ‘秀才’ ， 电台 怎么样 了？”

蹲在角落、头上戴着耳机的“秀才”闻声抬起头，脸上带着疲惫和沮丧：“不 行， 中校。 在 ‘鬼见愁’ 洞里 进水 了， 刚才 我 拆开 看了， 好几个 管子 烧了， 备件 也用完了， 彻底 没 救了。 而且 这 ‘迷雾 谷’ 四面 环山， 雾气 又 重， 就算 电台 是 好的， 信号 也 发不 出去。”

通讯断绝，意味着他们彻底成了孤军，无法与秦风、与根据地取得联系。

安德烈沉默了一下，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，但很快被坚定取代：“那 就 靠 我们 自己。 休息 得 差不多 了， ‘骆驼’ ， 检查 装备 和 弹药。 ‘山鬼’ ， ‘夜枭’ ， 注意 警戒。 十五 分钟 后， 我们 出发。 老炭头， 拜托 了。”

“我 …… 我 尽力。” 老炭头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走到洞口，望着外面翻滚的浓雾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也在努力回忆着数十年前父亲带他走过的路径。

“骆驼” 开始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。经过连番恶战和逃亡，他们的弹药储备已近枯竭。大部分战士的步枪只剩下不到十发子弹，轻机枪子弹更是所剩无几。手榴弹只剩下最后五枚。食物也基本告罄，只剩下几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和一点盐。药品更是稀缺，仅有的几卷绷带和一点磺胺粉要优先照顾两位老技工和伤员。

“中校， 情况 不 乐观。” “骆驼”低声汇报，“弹药 最多 再 支撑 一次 中等 规模 的 接触 战。 食物 还能 撑 一天。 药品 …… 基本 没了。”

安德烈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绝境，对“利刃”连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他转向周明远：“老周， ‘暗货’ 的 核心 部件 和 图纸， 保管 好。 必要 时候， 机器 可以 丢弃， 但 核心 部件 和 图纸， 尤其 是 两位 技工， 必须 优先 保证。”

周明远拍了拍一直贴身背着的、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皮包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放心， 人在 图在。 人 不在 …… 图 也 在。” 他的意思是，就算人牺牲了，也会在最后时刻销毁图纸，绝不让其落入敌手。

十五分钟后，队伍再次启程。用绳索将所有人前后相连，老炭头打头，安德烈紧随其后，接着是两位被搀扶的老技工，然后是周明远和护卫的战士，“骆驼”和“牦牛”扛着“暗货”的核心箱子，其他人交错掩护，“山鬼”和“夜枭”断后。一行人如同一条在浓雾中艰难前行的长蛇，缓缓没入能见度不足二十米的灰白色世界。

雾气浓得化不开，湿漉漉地粘在脸上、身上。那股甜腥味无孔不入，即使紧紧捂着浸湿的布条，也让人阵阵头晕恶心。脚下的路崎岖湿滑，布满了苔藓和碎石，稍有不慎就会摔倒。四周一片死寂，只有他们自己沉重的呼吸声、脚步声、以及偶尔的咳嗽声。手电的光芒在浓雾中变成一团昏黄的光晕，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块地方，更远处是令人心悸的、翻滚不休的黑暗。
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，老炭头突然停下脚步，侧耳倾听，脸上露出疑惑和不安。

“怎么 了？” 安德烈立刻举起拳头，示意队伍停止前进，所有人瞬间进入戒备状态。

“不 对劲……” 老炭头压低声音，指着左前方，“我 记得， 这里 应该 有 一条 小溪， 沿着 小溪 走 就 能 出谷。 可 现在 听 不到 水声， 而且 这 雾 的 味道 …… 好像 更 浓了。”

众人仔细一听，果然，四周除了风声和他们的呼吸声，一片寂静，根本没有溪流的声音。空气中的甜腥味，似乎比刚才更加浓郁了几分，让人闻之欲呕。

“我们 迷路 了？” 周明远心头一紧。